奶奶的拍照技術

我從小就討厭被拍，覺得厭煩

2010年，我遭遇人生變故，完全失聰。我從小右耳就聽不見，直至約莫23歲之前吧，左耳也開始聽力減弱，終於完全失聰。男生就是大喇喇的，看起來沒啥感覺，其實我許多興趣都需要聽覺享受，所以生活內容是整個變調。

在那個時候，因為高中同學有在玩傳統攝影，我就想說乾脆發展新的興趣吧！沒想到這個新興趣一玩就投入了，影響我人生許多，不過那是後話了。有趣的是他讓我開始追尋過往對於攝影這個活動的印象，其實就是些生活拍照的過程，而我從小就討厭被拍，竟然開始玩起攝影。

 

最純粹的攝影，就是奶奶親自擷取的大量生活片段

我不喜歡被拍，自然對攝影技術沒啥鑽研。國高中開始有自己的數位相機，也僅止於跟同學拍些好玩的影像，但是畫面中出現任何怪異點，我是沒有判讀能力的。從這樣的進程到對攝影有興趣，在讓我追尋過往，奶奶如此積極的擷取下我們的生活片段，讓我感到很幸福。

我們家並非富裕，奶奶又是生活節儉的人，那個年代每一張都是錢，她就發展了一套提高成功率的教條。我開始玩攝影之後，並沒有跟她交流過，更多的是被她嫌棄：「哎呀！你拍這個幹嘛啊！？」、「這張照片失敗了吧？」或者在我要拍她之前，唸一兩句「不要浪費底片錢好不好！」如今回想起都讓我心暖，我一方面慶幸自己那麼白目拍了一堆其實沒啥意義的生活照，一方面也覺得被她叨唸著實是我們情感的互動。

其實我認為最純的攝影就是這種家人之間的生活擷取了，而奶奶的拍照教條沒啥了不起，就是好好地拍下眼前人，讓大家都是清楚的，讓這個時刻成為永恆。雖然她是省底片的，但是翻閱相簿會發現，她會拍一些生活瑣事，而那些照片在我而言其實比出遊紀錄還要珍貴。例如只是個上學前，爺爺騎著他的90cc Vespa，載著那個時候體重已經驚人的我。

 

「攝影就是選擇，把不想記起來的拍成照片。」- 荒木經惟

荒木色老頭上面那段話，原文我已經不太記得，只知道大概的意思。他到底是幾經思維才這樣說，還是瘋話正常發揮，我們不得而知。只是小時候的我看了他的書，覺得這段很有道理，印象也就深刻。只是現在的我要改一下，我想是「把有可能會被忘記的片段拍成照片」，這樣的可能性比較符合大眾攝影行為。

雖然奶奶按快門按得省，但也沒完全放掉生活瑣事，我想在她心中有自己的度量，去判斷眼前景色是否值得留下，也怕自己會遺忘，難以回味。

 

記錄生活成為傳承，沒有意識的

爺爺不會拍照，拍照幾乎都是奶奶在拍。雖然我們家族的精神領導是爺爺，但是我發現奶奶對後代的影響非常大。雖然大家心中向望著爺爺的身影，生活習慣跟興趣愛好卻沒有太大重疊。奶奶愛拍照，喜歡留下生活記錄，喜愛分享自己做的菜色，對她來說這是她的成就感來源，而我們家庭有這些喜好的人占大多數。我開始接觸攝影之後，才發現我們家對攝影有興趣的很多，而且就算是不認真研究的表姊們，通常也都是非常喜歡做菜跟留下生活記錄的。我貿然地對這個現象跟奶奶的傳承做個連結，主要是我雖然朋友不多，但也發現其實很多人不會像我們家這樣愛拍照。

如果有人要說，其實這是很普遍的大眾興趣啊！但我要說，讓我任性地連結這一切好嗎？

繼續捕捉最純粹的一刻

小時候覺得很煩，出去玩都要一直拍照，尤其在拍照成功教條下，奶奶會一直指使我們該如何擺姿勢跟表情。但這些厭煩都成為深刻的記憶，讓我拿起相機，對著被攝體時，都會浮現這些厭煩時刻。這厭煩是多麼美好，也再也無可能感受到了。

進入數位時代後，奶奶雖然也有數位相機，但是親友之間的往來已經變化，兩老的行動力也大不如前。因此出門拍照的任務，已經不需要奶奶執行了，而我也在失聰後才正式接棒。這種接棒是我自己後來安上的，那個時候我也只是愛玩底片相機，拍攝室內照有一定的難度，所以吃飯聚會的合照其實都轉交給其他人的手機，而我只是喜歡把玩自己的難用相機，從旁偷偷記錄。但我覺得我的確是接棒了，而且我更會不帶思索地亂拍一通，無論這是否是值得的一刻。現在電腦的大量檔案，有很大比例都是用這種心態拍下的，而那樣的照片時常讓我驚訝。是被我遺忘掉的日子，卻那麼珍貴，我感謝自己那個時候有按下快門。

最後我也得坦承，在植入人工電子耳後，我跟親友的口語互動增加，加上我的興趣也一直在變換，所以有一段時間我幾乎不太拍照了，雖然後來因為養狗有重新拿起相機，但擊發快門的頻率還是低很多。這段時間變化太大了，我的生活模式、生活重心，爺爺奶奶的身體狀況，還有底片越來越貴…現在兩老不在了，我的人生遭逢許多不算重大的變故，必須重新找回鏡頭對準的物體，驅使自己繼續前進，同時也讓自己跟奶奶的連結緊繫不斷。

隨後附上奶奶拍的爺爺，翻拍泛黃老照片，然後又用軟體判讀了當時的色彩。
奶奶真的很厲害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