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於過往回憶,很容易直覺地認為,都是些重複執行到成為反射動作的事,而這些通常是規律且有目的性的事。一個西方作家可能會提到自己每週全家去做禮拜;學校教師大概就是執業中時期的各種學生比賽、評鑑;而我們家就有逢年過節的追思祭祖。但這些記憶只是平淡地存在著,如果其中沒有什麼變化,是不值得記上一筆卻又忘不掉的雜事而已。
家庭成員有變動,過往雜事有了不一樣的意義
2016年底,爺爺離開了,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事之一,肯定也是奶奶人生晚期在心中演練百變卻依然感到失措的事。也從那個時候開始,祭祖這件事,對我個人來說產生實在的意義。
爺爺奶奶是民國38年來台的,因此任何有祭祖習俗的節日,在爺爺奶奶向望著中國老家祖先的同時,我只是毫無對象地跟著參拜,跟著燒紙錢,過程中碎唸一下其實已經比別人家簡約許多的程序,事後依然開心吃著奶奶準備的大魚大肉。清明掃墓,這個事情我是從來沒經歷過的,而在爺爺過世之後,骨灰安置在國軍彰化忠靈塔,所以依然沒有"物理性"的掃墓。
記憶之流中,有名為改變的溪石
我從小就討厭米血,然而高二三的時候,我在晚自習偷吃了同學從炸物攤買的米血,證明了一試成主顧此話。回想此事,我發現自己根本沒吃過就斷言這東西難吃。但偷吃炸米血而驚為天人的這一刻,我真的記到現在還時不時跟人提起。當然我是沒跟那位同學聯繫了,但我感謝他那一晚讓我人生有了新的追求!這微不足道的人生軼事,其實開啟了我"願意破除成見"的思考模式,當然我不是忽然變成一個行動嘗試派,但說這米血是把鑰匙倒不誇張。
那麼我們家的米血是什麼?它不是物體,是行為,很單純很一般,就是"在客廳邊看電視邊吃飯"。
長年習慣讓緊繃的心束得更緊
爺爺奶奶長久以來的觀念,就是吃飯要在餐桌上,有很多事情會在吃飯的時候討論。當然這個行為本身並沒有負面影響,在不同國家文化與不同家庭下,通常是一個對家庭和諧有正面價值的生活習慣。但爺爺晚年,雖然他96歲還能拿刀子砍樹,但是飲食狀況已經相當不濟。好幾個問題夾雜在一起,味覺退化,開始嫌棄奶奶的調味、長期喝熱水造成喉嚨發炎與吞嚥困難,他吃得少了,身體狀況就差,原本的問題難以改善,成為惡性循環。
奶奶是傳統婦女,爺爺飲食上的一舉一動都勾動她情緒,爺爺吃得多她就開心,吃得少她就自責。而爺爺晚年通常就是胃口很差,並且胃口無法配合三餐時間,又時好時壞,說了想吃什麼,送到他面前又改變心意。爺爺上了餐桌無法進食,他自己也懊惱。奶奶坐在一旁關注他一舉一動,增加他的壓力,自己也難以好好吃飯。而他們又認為,若不能在餐桌上好好吃餐飯,是很不應該,很錯誤的事情。對我來說,那段時間只要吃飯,等同於緊繃、煎熬。
爺爺臥床了,反而讓奶奶解開束縛
2016年初,爺爺因肺炎而住院,返家後開始臥床,並且需要灌食。餐桌這個地方,就從我們的生活抽離了。此後只有在逢年過節,有親友回來吃飯,才會用到餐桌。開始灌食後的爺爺,非常的配合不做掙扎,偶爾可以就口吃一些比較好吞嚥的糕點。奶奶從那個時候開始,雖然會擔心爺爺的狀況,但是因為爺爺的飲食無法選擇,反而讓她輕鬆很多。這不只是飲食習慣改變,這對她來說根本是全新生活型態。起初,兩老的竹編椅都放在客廳,他們用餐就會坐在一起。在爺爺離開後,她依然維持,做好菜會放到餐桌,但是吃飯的時候打菜到客廳,邊看電視邊吃。這是她的生活重心開始放在自己身上的進程,我很慶幸她不像其他失去了丈夫的老太太,成天自怨自艾,並且抱持舊有習性。雖然她依然要注意身體,吃東西不能太隨興,但她不再需要守在餐桌前,重點都放在爺爺或者我滿不滿意她這次的飯菜。甚至她還要在一旁教人怎麼吃,她在餐桌上同時是被打分數的,也是打別人分數的人。奶奶最後的四年,她可以隨性的做,或請看護幫忙,甚至買外食回來,然後配著自己喜歡的節目,愉悅地度過用餐時間。甚至有的時候我帶好吃的回來,她還說她要在客廳邊看電視邊吃!
這個改變背後所代表的一切,不是馬上讓我顯著感受到的,而是終於成為孤身一人的我,要自己打理生活的一切後,偶爾挖掘過往,才浮現出的脈絡。而只要一發現,就非常非常地深刻!因為我才知道,抽離餐桌前的生活,大家過得多麼負面、多麼壓抑,而奶奶是多麼地沒有自我!
奶奶一輩子為了別人而活,雖然她不是完美,晚年還是因親友的行為自擾其心。但是我想跟奶奶說,希望妳在天上有放下那麼一些些,看看我觀察到的妳,最後真的有享受到屬於自己的閒適。

